晨曦微露时,杨洂和阿青进了青云城。
城门口依然排着长队,守城士兵挨个检查过往行人。杨洂拉着阿青排在队伍里,低着头,用破旧的斗笠遮住大半张脸。他心跳得有些快——万一城门口贴着他的画像怎么办?
幸好没有。
进城之后,他不敢往热闹的街道走,专拣小巷子穿行。阿青紧紧跟着他,一声不吭。两人七拐八绕,最后在城北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客栈。
客栈门脸很小,招牌都歪了,里面光线昏暗。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,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杨洂敲了敲柜台,老头惊醒,眯着眼打量他们。
“住店?”老头问。
杨洂点头:“要一间房,后院清静点的。”
老头看了看他们俩——一个衣衫破烂、满身伤痕的年轻人,一个满脸稚气却眼神深邃的小姑娘。他笑了笑,没多问,收了钱,扔给他们一把钥匙:“后院最里头那间,别惹事。”
杨洂接过钥匙,带着阿青穿过天井,进了房间。房间不大,但干净,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两把椅子。阿青一进门就瘫坐在床上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“累了吧?”杨洂倒了杯水递给她。
阿青接过水,喝了一口,抬头看他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杨洂也在想这个问题。青云城是幽冥殿势力范围,周明的人肯定还在搜捕他们。他不能公开露面,更不能去找苏婉——她是圣地圣女,目标太大,去找她等于自投罗网。叶无双呢?她放走自己,现在不知怎么样了。
“先稳住。” 老魔的声音响起,比前几天精神了些,“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伤、修炼。那个河伯——青玄子,他既然出手救你,说明对你没有恶意。实在不行,可以回去找他。”
杨洂在心里问:“他为什么不认你?”
“也许有他的苦衷。” 老魔沉默了一会儿,“一万年了,物是人非。他不愿再见我也正常。”
杨洂没再问。他看向阿青:“这几天先在这里住下,我出去打听打听消息。”
阿青立刻拉住他:“我跟你去。”
杨洂摇头:“你留在这里更安全。我有共生之契,能感应到你的位置,不会有事的。”
阿青还是不肯松手,眼眶有些红。杨洂叹了口气,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:“我答应你,一定平安回来。”
阿青看了他很久,终于慢慢松开手。
杨洂把门关好,又检查了一遍窗户,这才离开客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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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北是青云城的贫民区,街道狭窄拥挤,到处是摆摊的小贩和来来往往的行人。杨洂混在人群里,压低斗笠,一路往城中心方向走。
他不敢去归来楼那种地方,只能在街边茶摊坐下,要了一壶茶,竖起耳朵听周围人闲聊。
旁边一桌坐着几个穿着普通的中年人,正在议论圣地的传闻。
“听说了吗?那个杀了孙执事的凶手还没抓到。”
“听说了,叫什么来着……杨什么的。圣地发了悬赏,一千灵石呢。”
“一千?乖乖,这要是让我碰上……”
“碰上也是送死。那人能杀了孙执事,至少金丹期。你一个筑基期的,去送菜?”
杨洂低头喝茶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转着念头。一千灵石的悬赏——周明这是铁了心要他的命。
那几个继续聊:“不过听说那个姓叶的女弟子被禁足了,好像跟这事有关?”
“对,天剑峰那个叶无双。据说是她放走的凶手。现在被关在峰上,不许出门。”
杨洂心里一紧。叶无双果然被牵连了。
“那她会不会被逐出圣地?”
“不好说。天剑峰的长老护着她,而且也没什么确凿证据。那个姓周的弟子一口咬定,但没人亲眼看见。听说那个证人——青玄峰的一个弟子,突然失踪了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这事就悬着了。”
杨洂听到这里,暗暗咬牙。周明杀了证人,死无对证。叶无双虽然暂时没事,但处境肯定不好。
他又坐了一会儿,听不到更多消息,便起身离开。
转过几条街,他来到一家杂货铺。这是青云城最大的杂货铺,明面上卖日常用品,暗地里也卖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——比如制作符箓的材料。
杨洂走进去,铺子里光线昏暗,货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。掌柜是个中年胖子,眯着眼打量他。
“要什么?”
杨洂报了几个材料的名字——朱砂、黄纸、狼毫笔,还有一小块空白的玉牌。掌柜听完,眼神闪了闪,压低声音:“这些可都是制符用的。你是什么人?”
杨洂把一小袋灵石放在柜台上:“做点小玩意儿,自己用。”
掌柜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,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他要的东西,包好递给他。
杨洂接过东西,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。他透过门帘往外看,几个穿着黑衣的人正在街上盘问路人。
幽冥殿的人?
掌柜也看见了,脸色一变,小声说:“快走,后门。”
杨洂没犹豫,跟着掌柜从后门溜出去,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巷。等他再回到大街上时,那几个黑衣人已经不见了。
他松了口气,加快脚步往城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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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客栈,阿青正趴在窗边往外看。见他回来,她立刻跑过来,上下打量他。
“没事吧?”
杨洂摇头:“没事。买了点东西。”
他把材料放在桌上,阿青好奇地看着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做传讯符用的。”杨洂一边说,一边开始研磨朱砂,“我要联系叶无双。”
阿青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……对你真好。”
杨洂听出她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,笑了笑:“她是我的朋友,救过我的命。我总不能不管她。”
阿青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
杨洂专心地调配朱砂,在黄纸上画符文。这些符文是他从藏书阁的古籍里学来的,专门用于短距离传讯。他一边画一边在心里默念,画完一张,对着光看了看,不太满意,揉掉重画。
画了七八张,终于有一张勉强能用。他把符文折好,对着它低声说了几句话,然后折叠成一只纸鹤,往窗外一抛。
纸鹤扑棱着翅膀,朝圣地的方向飞去。
阿青看着纸鹤消失在天边,小声问:“它会找到她吗?”
杨洂说:“希望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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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等,就是两天。
第二天夜里,纸鹤飞回来了。
杨洂打开一看,里面只有一句话:“城外三里,破庙见。”
字迹清秀,是叶无双的笔迹。
杨洂心里一喜,随即又担忧起来。叶无双这时候约他见面,会不会有危险?会不会是周明设的圈套?
阿青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杨洂想拒绝,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拒绝的话说不出口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,如果有危险,你先跑。”
阿青点点头。
两人趁着夜色,悄悄离开客栈,从城北的角门出了城。
城外三里处果然有一座破庙。庙不大,已经荒废多年,屋顶塌了一半,墙壁上爬满藤蔓。杨洂让阿青躲在不远处的树林里,自己慢慢靠近。
庙里有人。
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佛像前,背对着门。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身来——正是叶无双。
她穿着一身夜行衣,腰间悬剑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依然清冷。看见杨洂,她微微松了口气。
“你没事就好。”她说。
杨洂走近几步,看着她:“你……圣地那边怎么样?”
叶无双摇头:“我被禁足了。今晚是偷偷溜出来的。”
杨洂心里一沉:“他们为难你了?”
叶无双说:“天剑峰长老护着我,暂时没事。但周明那边咬得很紧,他买通了几个执事,天天催着长老们定你的罪。”
杨洂说:“孙伯安是他杀的,证人也是他灭的口。”
叶无双看着他:“你有证据?”
杨洂摇头:“没有。但我知道。”
叶无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相信你。”
杨洂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,她却愿意相信他,甚至冒着风险来见他。
“周明背后是幽冥殿。”杨洂说,“他爹是殿主周寒山。他来圣地,就是为了抓我。”
叶无双眼神一凝:“幽冥殿?”
杨洂点头,把从老魔那里得知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。叶无双听完,眉头紧锁。
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圣地里有他们的人。”她说,“孙伯安可能就是他们的暗子。”
杨洂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他当年在青玄门当掌门时,就和幽冥殿有勾结。我亲眼看见他和两个黑衣人在后山说话,第二天就被他逐出师门。”
叶无双若有所思:“所以周明杀他,一是灭口,二是嫁祸给你。”
“对。”
两人相对沉默。夜风吹进破庙,带着丝丝凉意。
叶无双忽然问:“那个救你的人,河伯,他是什么来历?”
杨洂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老魔说,他是青云子的大弟子,也就是老魔的徒孙。他叫青玄子。”
叶无双愣住了。青云子的大弟子?那岂不是一万年前的人物?
“他还活着?”她难以置信。
杨洂说:“他隐居在河边,可能是有什么苦衷。老魔说,他不想相认。”
叶无双沉默了很久,忽然说:“我在天剑峰的古籍里,见过一些关于道尊的记载。”
杨洂心里一动:“什么记载?”
叶无双回忆着说:“古籍上说,道尊说话的方式很奇怪,有些词当时没人能懂。比如他曾说过‘我的故乡不在这里’‘我来处很远’之类的话。当时没人明白是什么意思,只当是他境界太高,常人无法理解。”
杨洂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叶无双摇头:“就这些。那本古籍很旧,很多地方都破损了。我师父说,那是道尊亲传弟子记下的只言片语。”
杨洂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河伯的话,想起了藏书阁里那卷手札。道尊,越来越像是一个从别处来的人。
就在这时,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——是阿青!
杨洂脸色一变,立刻冲了出去。叶无双紧随其后。
树林里,阿青被三个黑衣人围在中间,正拼命挣扎。杨洂一眼认出——正是那天追杀他的那三个人。
“放开她!”杨洂大喝一声,冲上前去。
黑衣人转过身,为首那个冷笑:“果然在这。少主说得没错,跟着你就能找到那小丫头。”
叶无双拔剑,剑光如虹,逼退两个黑衣人。杨洂趁机冲到阿青身边,把她护在身后。
“跑!”他低喝。
阿青却不肯跑,紧紧抓住他的衣襟。杨洂无奈,只能拉着她边战边退。
叶无双以一敌三,虽然修为高,但那三个黑衣人配合默契,一时也占不到便宜。眼看战斗陷入僵局,杨洂忽然想起老魔教他的《万魔典》第一层。
他闭上眼睛,按照功法运转体内的气息。那股微弱的力量顺着经脉涌出,汇聚在右手上。他睁开眼睛,一掌拍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。
掌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,击在那人胸口。那人闷哼一声,连退三步,脸色瞬间苍白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杨洂。
杨洂没给他反应的机会,又是一掌拍出。这次那人有了防备,侧身避开,但黑气还是擦过他的肩膀,他闷哼一声,动作明显迟缓了。
叶无双趁机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。
剩下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,对视一眼,转身就跑。
杨洂没有追,他扶着阿青,大口喘气。刚才那两掌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力量,此刻浑身发软。
叶无双走过来,看着他:“你刚才用的……是什么?”
杨洂苦笑:“老魔教的,还没练熟。”
叶无双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看向阿青:“你没事吧?”
阿青摇头,却紧紧抱着杨洂的胳膊不放。
叶无双说:“这里不能久留。他们回去报信,周明很快就会带人来。”
杨洂问:“你怎么办?”
叶无双说:“我回圣地。今晚的事,我会装作不知道。”
杨洂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阵感激:“多谢。”
叶无双摇头:“你帮过我两次,我帮你一次,扯平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你最好离开青云城,越远越好。周明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杨洂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会去找那个河伯,他那里暂时安全。”
叶无双看着他,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:
“保重。”
然后她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杨洂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完全看不见,才拉着阿青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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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客栈,天已经快亮了。杨洂没有睡,他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发白的天色,脑子里反复想着今晚的事。
叶无双说,周明不会善罢甘休。她是对的。那两个黑衣人逃回去,周明很快就会知道他还活着,而且就在青云城附近。他必须马上离开。
阿青蜷在床上,已经睡着了。她刚才受了惊吓,脸色还有些白,但睡着的样子很安稳。
杨洂走过去,替她掖了掖被角。阿青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又睡过去。
“小子。” 老魔忽然开口。
杨洂在心里应了一声。
“那个河伯——青玄子,他既然出手救你,就不会坐视不管。你去找他,至少暂时安全。”
杨洂问:“他会收留我们吗?”
“会的。” 老魔的语气笃定,“他救你,说明他认出了你体内有我的气息。不管他愿不愿认我,他都不会看着你死。”
杨洂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老魔,道尊……他到底是什么人?”
老魔很久没回答。久到杨洂以为它不会回答了,它才缓缓开口:
“我不知道。当年我认识他的时候,他就已经是道尊了。他很强,强到让人无法想象。但他身上总有一种……疏离感。好像他从来不属于这里。”
杨洂问:“那你怀疑过他吗?”
“怀疑什么?”
“怀疑他从别处来。”
老魔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现在想想,有很多迹象。他说话的方式,他知道的一些东西……但当时没人在意。谁会想到,这个世界之外,还有别的世界?”
杨洂没有再问。
天亮了。
他把阿青叫醒,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,离开客栈。
城门口,守城士兵还在盘查。杨洂拉着阿青,混在出城的人群里,慢慢往外走。快到门口时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回头一看,一队黑衣人正策马冲来。为首的是周明。
杨洂心里一紧,拉着阿青快步往前走。但人太多了,他们挤在人群里,根本快不起来。
周明骑着马,在人群里四处张望。他的目光扫过杨洂时,忽然定住了。
“站住!”
杨洂不再犹豫,拉着阿青就跑。
身后马蹄声紧追不舍。杨洂拼命往前跑,阿青被他拉着,跌跌撞撞。眼看就要被追上,杨洂忽然看见路边有一辆装满干草的马车。
他拉着阿青冲过去,一把掀开干草,把她推进去,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。
马车的主人正在路边喝茶,听见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,没当回事。
周明的马队冲过去,继续往前追。
杨洂松了口气,紧紧捂住阿青的嘴,不让她发出声音。
等马蹄声远去,他才慢慢探出头,确认安全后,拉着阿青从干草堆里爬出来。
两人不敢走大路,专挑小路往河边方向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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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他们终于看见了那条河。
河边的小屋还在,炊烟袅袅,河伯正坐在门口抽烟。
看见他们狼狈地跑过来,河伯没有惊讶,只是站起身,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进来吧。”
杨洂拉着阿青进了屋。屋里还是老样子,简单、干净,火塘上煮着一锅鱼汤。
河伯跟进来,给他们盛了两碗汤,然后坐在一旁,慢慢抽着烟。
杨洂喝完汤,抬起头,看着河伯。
“前辈,道尊……他到底是什么人?”
河伯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口: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属于这个世界。”
杨洂心里一震。
河伯继续说:“师父临终前告诉我,道尊曾经说过一句话:我在找回家的路。当时没人懂,现在……”
他看着杨洂,眼神里有些深意。
“你懂吗?”
杨洂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头。
河伯没有再问,只是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“好好休息吧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杨洂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无数念头。
道尊,也是从那个地方来的吗?
窗外,夜色渐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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